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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發番外)傻丫頭


大家好久沒見!我滾回來po文了【


這是《先生,先生。》系列的番外,從丫頭視點講述她由7到17歲這十年間的事。先生還是付喪神先生的那位,其餘基本上可以當原創了。

初次點開的朋友建議先閱讀正篇。(正篇點我)

時代背景 : 1907-1917年間。


起初寫這一篇的動機本只是想豐富一下丫頭的角色人格,結果一不小心變成她愛上先生的心路歷程,最後成品是一篇乙女心爆棚的言情故事。

我相信會點開這個故事的人都是信任我的朋友,太多的注意事項不說了,希望你能讀得開心;)


配合《第三章》食用效果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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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丫頭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對事情敏感又總愛鑽牛角尖的人。起初她沒去探究這種個性究竟從何而起,直至她認識到這可能是屬於自己的孤兒根性,才頓覺原來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她的父親死於海難,隔年母親死於勞疾,當時她剛滿六歲就輾轉被毫無血緣關係的旅館夫婦收養,開始了她寄人籬下的生活。沒有父母親的孩子性格變得怯弱,又早早學會了觀言察色,不敢哭鬧不敢抱怨,老實地完成一件件被推到身上的工作。

    

    在旅館的生活並沒有想像中壞,但只是從他人手上得到了基本溫飽,這樣的童年並無法稱得上快樂。這時候,一個同是無依無靠的藝妓看著這可憐的丫頭覺得同病相憐,便視她親妹妹一樣作伴。多幸有她,丫頭才多少得到些類似親情的溫暖。她既是丫頭心靈上的依賴,亦是唯一打從心裡信任的人。

    

    所以,丫頭當時願意貿貿然就跟著那位從東京來的先生走,也是全因為藝妓姐姐的提議。

    

    丫頭不肯定這位先生是否一個好人,但既然姐姐讓她去,她就願意去冒這個險。當成年後的丫頭回想起這件事時都不禁驚嘆小時候的自己竟如此天真,萬一對方是個壞人,真不知道自己會落得哪種的下場。萬幸那是位好先生,和他相處不久,她便認為這是做了正確的決定。就算這只不過是小孩子的天真,對於這位先生,她是打從心底的喜歡。

    

    離開了故鄉,在東京展開她和先生以兄妹相稱的生活後,她對姐姐的依賴便慢慢轉移到這位「哥哥」的身上。

    

    起初丫頭在新環境還未交到朋友,都只敢在家一個人拋拋豆袋。先生不太懂小孩子的遊戲,但總會主動來到丫頭身邊成為她的玩伴。丫頭最愛和先生玩捉迷藏,因為只要先生是當鬼的一方,她就能把自己小小的個子藏起來去贏得遊戲。其實,先生每次對她藏身的地方都一清二楚,他會故意在家裡尋找一番再舉手投降,這時候丫頭就會從櫃裡跳出來笑得天真爛漫地跑向自己。

    

    一直獨居的先生覺得身邊多了一個孩子很不錯,至少空蕩蕩的房子比平時添了份人氣,而更重要的是因為丫頭是個好孩子。先生除了沒有家人之外原來也沒多少好友,據他所說,能稱得上友人的人都在故鄉的九州又或他鄉異國,於是丫頭便拉著先生的手戰戰兢兢地說:

    

    「先生常常陪我玩遊戲,我也可以和你玩你喜歡的遊戲。我會成為先生的朋友。」

    

    先生一時語塞,小孩子純真的善意讓他由衷地感動。本以為收養了丫頭自己會是付出的一方,沒想到卻得到了意外的回報。

    

    於是兩人總是花很多時間待在一起,先生會帶著她去登山、去海邊釣魚,對小孩子來說這也許不是最有趣的活動,但她始終興致勃勃跟在他身後。直到丫頭慢慢長大一些有了自己的朋友,才沒有一天到晚待在先生身邊。

    

    成年人看孩子的成長只是一瞬間的事,而先生亦看著丫頭越長越高,和自己的距離也變得越來越遠。他明白這是孩子的自然疏遠,但心裡還是不由得感到寂寞。

    

    丫頭並非有了新朋友就不願意待在先生身邊,而是長大一些懂得多了,意識到「哥哥」只是向外人交代的說辭,同居人始終不是真正的親人,是一個供她溫飽、供書教學的恩人。恩人從沒有要求什麼便照顧起這個無親無故的女孩,丫頭覺得無論如何也得報答對方,否則自己就是個忘恩負義的傢伙。這種想法一旦浮現便盤旋在腦中揮之不去,獨自苦思無果,便常常一個人在房間裡哀嘆連連。親切的先生當然是上前關心,結果當丫頭坦白地把煩惱說出口後竟然被當成撒嬌賣乖,還收到了花梳作為禮物。她感謝先生的愛,而她也愛著這位先生,不過對這份無償的愛她覺得無以為報,受之有愧。

    

    既然先生沒有聽懂自己的煩惱,她便轉一轉話題:

    

    「先生,你為什麼不結婚呢?茶館那位小姐很漂亮,你不喜歡她嗎?」

    

    「我結婚了的話誰來照顧妳?」

    

    「我已經十三歲了,能夠照顧好自己。」

    

    「至少等妳將來出嫁了再說。」

    

    「請不用在意我,我不希望成為你的包袱。」

    

    「⋯⋯我明白了。」

    

    說起戀愛,丫頭當時正暗戀著一個同年紀的男孩。男孩學習優秀、溫文儒雅,而且是含著金鎖匙出生的銀行家之子,向來都是女孩們的焦點所在,而丫頭只是聚多視線的其中之一。

    

    反觀自己,在學校裡一堆出身不凡的高官子弟中,就算是托先生的福使她能過上不錯的生活,但她始終知道自己不過是個相貌平平、頭腦愚鈍的孤兒,從不敢有半點與人攀比之心。其實,這些都只是妄自菲薄,若問這條村子任何一個人都會認為她是個可愛乖巧的好姑娘,尤其和她最親近的先生更是比她想像中還要愛惜。

    

    先生始終都沒能察覺到她的自卑和當中的原因,他只會把她的不快樂怪到自己的頭上。當丫頭問起他為什麼不結婚時,他首先猜想到的是如果在收養丫頭之前先和某個女人結了婚,那就可以給丫頭一個完整的家庭。

    

    這完全是一個自私的想法,而且他也自覺不能和這個丫頭以外的人成為家人,但他還是試著去接觸丫頭口中那茶館的姑娘。既然丫頭指名了,那就是說她不討厭那個女人,如果那女人成為丫頭的家人的話,會不會令她快樂起來呢?

    

    那天,先生在茶館待了一個下午和那姑娘聊天,姑娘明顯對先生有意思,談笑時故作姿態,一逮到機會就想靠攏向先生身邊。先生討厭這個女人。在今天之前,他對她的印象只是個文靜的姑娘,笑容有一點點歪掉但也能稱得上有幾分姿色。可一旦想像到要與她同居一屋簷下就覺得她既長得不好看,嗓音刺耳又性格惱人,和家裡可愛的丫頭相比簡直是天淵之別。

    

    在心裡默默作出評價後他向茶館的姑娘禮貌地道別,轉而走到另一頭的酒館。天色都要轉暗了,先生卻在和身兼酒友的酒館老闆坐在閣樓對飲。說到姑娘的事,老闆一邊搖頭嘆息一邊往先生的杯裡斟酒。

    

    「如果你連茶館那家的姑娘都看不上,在這村子裡還哪能找到更漂亮的姑娘?都是你太挑啊。」

    

    「娶妻子能不挑嗎?我也不是說一定要個漂亮的,就希望是個能照顧丫頭的好女人。」

    

    「好女人多難找啊!漂亮的都只想嫁給有錢人,剩下的不是早有情郎就是醜得嫁不出去,這些女人的品性也不會好。而且啊,女人的妒忌心最可怕了,萬一娶個醜女人回家看到你那可愛的妹妹,反過來害了她那不就糟糕了?」

    

    「唉,算了吧!我本來就不打算結婚,反正都一個人照顧她那麼久了,再過幾年就替她找户好人家結婚吧。」

    

    「⋯⋯那你看我怎樣?」

    

    「看你什麼?」

    

    「當你妹夫啊!」

    

    「你休想!」

    

    他們一直喝到夜晚,聽說最後老闆醉到吐得嘴唇發白,先生才一個人拖著一身酒氣踱步回家。和老闆聊到丫頭身上才開始令他細想,要找一個比丫頭更討他喜歡的女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單身男人養育一個女孩子實在不容易。先是距離的拿捏,一邊希望她能像親孩子一樣向作為長輩的自己撒嬌親近,另一方面又因著男女有別而不得不保持距離。就連對她的教育,他也只能按自己所認知的去教導,在很多事情上他心裡都是懸著的。

    

    家裡的大門被拉開,看到醉得臉頰泛紅的先生幾乎要被玄關絆倒,丫頭驚訝得瞪起眼馬上上前把他扶住。她矮小的身材根本支撐不住一個大男人,可她還是讓他的手臂勾過自己的肩,一步一步將他扶向寢室。

    

    「為什麼喝到那麼醉了?」

    

    「我不喜歡茶館那個女人,她沒妳好看。」

    

    「茶館?難道⋯⋯就因為我提起過她,所以先生今天專程去看她了嗎?」

    

    「妳不是喜歡她嗎?如果我把她娶回來的話那妳就和她成為家人了⋯⋯但我不喜歡她。」

    

    「哎,說什麼傻話。我只是怕我會耽誤先生的婚事,那多不好。不喜歡就不要喜歡娶,帶個喜歡的回家。」

    

    「喜歡的我已經帶回家了。」

    

    先生口中縱使似是醉話,但當中的喜愛之情卻是真切而誠懇的。他純粹喜歡著丫頭,也希望丫頭可以喜歡自己所以才說出這句話。

    

    丫頭一下子未理解到這句話的含意,結果思索了一會,臉頰便脹紅起來。她半張著嘴久久沒有回話,低著頭不敢望向先生的眼睛。

    

    「妳不喜歡我嗎?我就是喜歡妳才把妳接回家。我希望妳能快樂,但有時候我也是不知道怎樣做才是正確的,我取代不了妳所失去的親人,也沒能給予妳一個完整的家庭⋯⋯所以我想,如果妳想要家人的話我就為妳構造一個家,只要妳能高興起來的話⋯⋯傻丫頭,怎麼又哭了?」

    

    「⋯⋯我最喜歡先生了,有先生當我的家人就夠了。」

    

    「那就好、那就好⋯⋯就算妳將來和誰結婚了也要記得這句話,我才是妳最喜歡的。」

    

    先生的得寸進尺令丫頭破涕為笑,她擦去眼淚。

    

    「你看你,都醉得開始亂說話了。」

    

    「難得醉一回,就讓我把想說的話都講出來吧。丫頭妳聽好了,到時候妳要嫁誰都好,就是不能挑酒館那傢伙,看他渾身酒氣就知道他不是個什麼好男人。」

    

    「那樣說,先生你也是呢。喝醉的先生是個麻煩鬼。」

    

    「那我以後不喝醉。」

    

    丫頭把先生送進了被窩裡,沒有把話接下去。先生還不捨得閉眼,捉住了丫頭的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臉孔,忽然說道:

    

    「妳長大得太快了,我會捨不得妳。」

    

    「我又沒說要走。你累了,早點休息吧。」

    

    「⋯⋯嗯,抱歉,晚安。」

    

    先生總算鬆開了手,安靜地去睡。丫頭坐在一旁看著他的睡臉,滿腔感動和暖意湧上一下子又濕了眼眶。這晚她才第一次發現,原來她的先生是如此毫無條件、全心全意地愛著這個連親人也不是的女孩,反而是自己一再以「報恩」、「包袱」這些斤斤計較的字眼去看待她和先生關係,她真是糟蹋了先生的愛情啊!但現在醒悟也不晚,從這天開始她想視先生為真正的家人。

    

    

    

    


    二、

   

    

    先生是一個很優秀的人,做事嚴以律己,有著和外貌不相符的成熟沉著。丫頭雖不會把先生所說所教的都全盤接受,但不能否認她的行為舉止都處處有著他的影子。只是,就算變得和先生一樣優秀,根性裡還是學不了他那股自信。

    

    丫頭對男孩的暗戀隨著年歲漸長而不了了之。而且在先生的對比下,所有同年紀的男生都顯得幼稚無知,終於在某個時刻,她對先生的敬愛竟慢慢多添了一份似有若無的愛戀之心。

    

    那年她十六歲,正值情苗萌長的年華。她知道她的先生對自己的寵愛完全出於長輩的立場,沒有半點不軌的企圖或異心。當她發現自己對她的「哥哥」產生愛慕時第一反應先是否認,然後極力抑制著這份感情。可是和自己的心上人每天同食同住又要隱藏起胸膛中那顆時不時怦然亂跳的心要有多難,而遲鈍的先生也沒有及時察覺到少女綻放的情思,繼續用無心的親近刺激著少女的戀心。

    

    就在這一年,一個高等學校的男學生認識了丫頭,一下子就陷入深深的迷戀。丫頭並不討厭男學生,他知書識禮、為人忠厚善良,簡單來說她覺得這個人和先生有點相似,所以對他的靠近不會感到反感。唯一不同的是,男學生看著丫頭的視線是陷入戀愛中特有的目光。丫頭看得很清楚,只不過是一個禮貌的微笑都能讓這位平日遊刃有餘的高材生在她面前會變得慌忙失措,若說她沒半點心動的話一定是謊話。只不過,能住進心底裡的始終只有那位先生。

    

    不過這樣也好,如果把我的心意告訴了先生只會徒添他的麻煩,能找到一個和他相似的人,那已經很不錯了。丫頭抱著這樣的想法慢慢與男學生愈走愈近,然而卻從沒有向先生提起過這個人的存在。

    

    到目前為止和男學生的相處丫頭都是快樂的。直至某一次在路上她不慎被石梯絆倒,手掌被地面擦破了皮滲出血來,同行的男學生緊張地把她扶起,用自己的手帕小心為她包住傷口。就在這一觸碰下,丫頭忽然臉露懼色用力甩開了對方的手。反應之大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只好連聲向對方道歉,然後頭也不回地踏著小跑步回家。

    

    這是她第一次和男學生有肢體接觸。當他拿起自己的一雙手時她才如夢初醒,他根本就不是先生。他只是一個和他相似的人。這雙手不是牽過她走海岸的那一雙,不是她想要與之偕老的一雙。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追求她的先生呢?明明她是和他最親近、最熟悉的一個人。原因就正因為她太懂他的好,覺得自己配不上先生,於是在心上人面前她又自卑起來。

    

    她不願意跟先生以外的人一起,也沒自信以戀人的身分留在先生旁邊。可是若不是他,又似乎一切都沒意義了。

    

    丫頭氣喘吁吁地跑回家裡,捏在掌中的手帕被染上了斑斑血跡。還好先生不在家,沒有讓他看到這狼狽的模樣,要不然她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藏得住自己的心亂如麻。

    

    傍晚,先生回家後看到她手上的傷口當然緊張心痛,他又用自己的手帕重新為她包紮。傷口只是些擦損,但見心上人為著這點小事都露出擔憂的表情,丫頭看在眼裡就如嚐蜜一樣甜,不禁勾起微笑。

    

    「還痛嗎?」

    

    「不痛了,謝謝先生。」

    

    「妳帶回來的那條手帕是誰的?」

    

    「那⋯⋯是朋友的,我把它洗淨就還回去。」

    

    「記得向對方道謝。」

    

    先生一看那條手帕的款式就知道對方是個男性,而且丫頭的朋友不多,要是真的只是朋友的話她一定會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她沒說,明顯就在隱瞞什麼。先生只好收起好奇心沒追問下去。

    

    把傷口包紮好,當先生正要鬆開雙手時忽然就被她握住,他抬頭,對上了她熾熱的眼神。

    

    「先生。」

    

    「唔?」

    

    「你喜歡我嗎?」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我喜歡先生。」

    

    「我當然也喜歡妳⋯⋯」

    

    「記得嗎?你以前跟我說過,就算我有一天嫁人了,最喜歡的人也依然是你。」

    

    「⋯⋯那是醉話啊。」

    

    現在的先生沒喝醉,盡管這樣直白的對話並不是第一次出現,但突如其來的告白讓他不好意思起來。

    

    丫頭聽到他的回答後神情僵硬了幾分,現在他居然怪到酒精的頭上想為自己開脫,她不禁有點生氣,便續說:

    

    「然後你明明說過⋯⋯不,沒什麼,是我糊塗了。」

    

    「傻丫頭,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沒什麼⋯⋯」

    

    「我喜歡妳啊。最喜歡妳了。就算沒喝醉也最喜歡妳⋯⋯這樣的答案滿意了嗎?」

    

    「嗯⋯⋯」

    

    「妳的臉好紅啊。」

    

    自己大概是被先生作弄了,但丫頭已經心花怒放,就當作自己的戀情得到了回應一樣笑咪咪回到房間。只不過她心裡清楚得很,他只是以為她又把什麼煩惱收在心中鬱悶,沒想到這是真正的告白吧。維持現狀就好,至少他的「喜歡」是真心話。

    

    第二天,丫頭把清洗好的手帕還給男學生,然後說不能再和他見面了。對丫頭一往情深的男學生彷如晴天霹靂,苦苦追問原因才知道她另有心上人,然而對方的身分卻始終沒肯透露半句。儘管兩人從來不是戀人關係但丫頭的確是辜負了他的心意,於是她一再向他道歉,希望他能找到一個好女子便匆匆離去。

    

    又過了幾天,丫頭收到了男學生寄到家裡來的信。那是封情意綿綿的情書,他將自己未來得及對丫頭親口告白的愛意都用筆墨一字一句寫了下來。要是別個女子也許早就被感動,然而對丫頭來說比起信的內容,要怎樣向先生解釋寄信人的身分才是關鍵所在。

    

    先生沒看過信的內容,只是瞅了一眼署名知道了寄信人是個男性,然後看到丫頭那手足無措的反應便馬上猜了個大概。於是他只是對丫頭笑了笑,沒讓她解釋什麼。這一刻先生的心甚至有點自豪,想著他的丫頭那麼可愛怎可能沒有追求者?今天的她出落美麗都是自己的功勞啊。

    

    那完完全全是一個作為長輩的心態。丫頭把他的表情看在眼內就愈發委屈,甚至捉皺了手中的信遷怒到寄信人的身上。不,這樣的話對無辜受累的男學生來說實在太可憐了,他對丫頭的愛情從一而終,倒是自己魯莽衝動害了對方又苦了自己。最後她連可以生氣的對象都找不到,只好又怪到自己身上。

    

    收到信的第二天,丫頭帶著信去見男學生,說自己心意已決,一邊道歉一邊請他放棄。無論是怎樣的斥責痛罵丫頭都做好了承受的準備,沒想到男學生卻不改平常的溫和悠然開口:

    

    「請小姐不要道歉,我對妳的愛意只是出於我的自私。如果不對妳造成困惑的話請容我繼續給妳寫信,妳不用回信、甚至不用讀信,我只想讓妳知道,在小姐得到心上人的愛情之前,我都會等妳。」

    

    男學生真是個好人,好得丫頭甚至不理解為什麼那麼優秀的人會喜歡上自己,而自己又為什麼沒有喜歡上他。

    

    臨分別時男學生問起了上次的傷,丫頭便伸出雙手展示傷口。這時候,他一把她的手包起,緊緊握住。這是一個多餘的動作。也許上次被對方甩開了而不甘心,他握著那雙已經依然包著白布的柔軟手掌,雙眼含淚望著他心儀的女孩。

    

    這一次丫頭沒有把他推開,因為她心裡感到抱歉,就任憑他握住自己的手,誰也沒有說話。良久,男學生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目送丫頭離去。

    

    


    

    三、

    

    

    在丫頭的愛情路上男學生只是一段插曲而並非阻礙,真正的阻礙是和她一樣年紀的青春少女。

    

    同校人都知道丫頭有個談吐得體又外型俊朗的哥哥,不少女生光是遙望便被他吸引住。但想透過丫頭去拉攏關係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為丫頭會一眼識穿對方情敵的身分然後把她的先生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有機可乘。

    

    明明小時候她都會讓先生認識她的朋友,但現在每次出門若遇上任何一個同學她都莫名其妙把他往反方向拉走,最後丫頭的怪異行徑終於引起了先生的疑心,使他不得不向她問個究竟。

    

    「因為先生你很遲鈍,就連有人喜歡你都不知道。」

    

    「喜歡我?誰?」

    

    「就是說你不知道嘛,乖乖跟我走就好。」

    

    「好,好。」

    

    丫頭挽著先生的手臂離開了原來的大街拐進了人跡罕至的窄巷,待回頭也再看不到同學的身影她才鬆一口氣。正要放下手臂時,先生竟牽著她的手然後收進了短掛的袖口裡,又拉緊手臂讓她靠近自己身邊,這下出乎意料的親近反而使丫頭不知所措起來。

    

    「妳以前都喜歡讓我牽著手出門,現在長大了就不這樣做了。已經不喜歡親近我了嗎?」

    

    「不是的!那是⋯⋯都不是小孩子了,會不好意思。」

    

    「嗯,說得也是。抱歉呢,說了些奇怪的話⋯⋯現在我們看起來應該差不多年紀吧?」

    

    「難道先生想說自己還像十七歲一樣年輕嗎?先生都已經⋯⋯怪了,為什麼先生一直不告訴我你的年紀呢?為什麼要瞞著我呢?」

    

    「妳看我像幾歲?」

    

    「唔,先生在十年前來到我的故鄉時才剛從大學畢業,現在應該三十多歲了?但你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年輕,一點也沒有變老。」

    

    「差不多吧。總之我和妳在一起十年了,妳長大了十歲,我也老了十歲,不過是這樣子。」

    

    丫頭回想起十年前初遇先生的情境,那時候他抱起她走過那條泥濘路,然後她是如何從他身上看到父親的影子。這些事仍然歷歷在目。現在兩人表面上雖以兄妹相稱,但實質作為她的監護人,她總會有意無意地把他和父親的形象重疊上,尤其是每當先生有著如父親一樣慈愛的神情時,便不由得反思起自己對他的愛慕是否畸形,是否違背了先生的好意。

    

    要是這樣的話,她不忍心破壞這一刻的溫馨。至少先生很享受作為長輩的身分,她不想給他添麻煩。萬一被先生發現了那份多餘的愛,不知道他又會用什麼神情去看自己呢?她不敢想像下去。

    

    她挽著他的手臂,輕輕把頭枕在他的肩上。感慨萬分的神情彷如伴隨著無數的嘆息,她問她的先生:

    

    「先生,戀愛是什麼呢?」

    

    「我沒有戀愛過所以也不太清楚,但我想,大概是說兩個人互相愛慕、互相吸引的意思。」

    

    「也希望能一直留在對方身邊,想和他成為夫婦嗎?」

    

    「嗯,我想是吧⋯⋯那妳覺得戀愛是什麼?」

    

    「我覺得,我和先生之間的就是戀愛。」

    

    「⋯⋯終有一天妳會找到想要戀愛的人,在那之前,妳就把我當作替代品吧。」

    

    先生以為出現戀愛話題的因由是在於那封寄到家裡來的情信,而丫頭煩惱對象也應是男學生。所以無論丫頭再多的暗示,在先生面前都只是小女孩的心事,根本沒連想到自己身上。

    

    丫頭愛上了一個她認為不能愛的人。既然身邊的人都沒能成為自己的傾訴對象,便試著寫信給家鄉的藝妓姐姐向她訴說種種,希望得到姐姐的斥責令自己醒覺。沒想到,姐姐對她和先生的戀愛竟是大力支持,姐姐給丫頭回答主要是「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是他養大的又如何?根本就不是血親。甚至換句話說,想要報恩的話就以身相許,好好服侍先生。」

    

    丫頭把姐姐寄來的信收得比男學生的信更小心翼翼,不讓先生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因為信裡面不旦有對丫頭的鼓勵,還告訴了丫頭要怎樣以一個女人的身分去服侍一個男人,又談到男歡女愛之事,看得青澀純情的丫頭臉紅耳赤。

    

    也許是因為姐姐的信中內容太過直白,丫頭對先生產生了肌膚之親的幻想。每當這樣的小心思湧上時,她就會不自覺地瞪著他的唇,想像他會如何與自己親吻。就連平常至極的觸碰在她眼裡也會被無限擴大。與此一併而起的羞恥心總是為她徒添罪惡感,讓她對先生的鈍感愈發焦躁。

    

    趁先生不在家的時候,她走進他平時工作用的書房伏到矮桌上,像撫摸著心上人的肌膚一樣閉上眼,含情脈脈地用指尖輕點著桌面。所思念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可封鎖在心房那如焰火的愛慕卻把她灼痛得苦不堪言,任由再多的嘆息也無減不了半點痛苦。

    

    多希望,他所說的「喜歡」能有著和自己同樣的心意啊。

    

    斜陽轉暗,不知何時丫頭就在桌面上沉沉睡去了。先生回到家裡見沒有點起燈,便奇怪丫頭怎會比自己更晚回到家呢,於是他一邊呼喚著她的名字來到寢室,又去到廚房,再走到庭院,差不多整個家都找遍了最後才來到書房。

    

    一拉開書房的門便看到丫頭半躺在矮桌前的鋪席上,兩手撐起上半身,仰望著先生的眼睛閃爍著幾分焦急。原來,丫頭剛才被先生的呼喚所喚醒想馬上離開房間,結果一站起身,久跪得發麻的雙腿又使她跌坐下來,便讓先生看到了這狼狽的模樣。

    

    書房是先生工作的地方,平時丫頭無緣無故不會一個人走進房間,當她正找著借口要怎麼向先生解釋時,先生先笑著問:

    

    「腳麻了嗎?」

    

    「嗯⋯⋯」

    

    不知為何先生笑得份外溫柔,大概是他終於找到了一直尋找的人吧。他走上前把丫頭整個人橫抱起,把她帶到客廳中的安樂椅放下好讓她坐得舒服。他點起了廳中的燈和椅子旁邊的火鉢,蹲在旁邊兩手伸向火光取暖。

    

    「先生,椅子給你坐,別蹲著那麼辛苦。」

    

    「妳就坐著吧,腿還好嗎?最近天氣都寒冷起來,做著家事也更吃力了吧,而我最近又因為工作總不在家裡⋯⋯要不然我們還是請個大媽回來燒飯好嗎?不會花多少個錢。」

    

    「不,請不用擔心我,今天只是有點犯睏⋯⋯而且要花的錢都花到我身上了,這些本來就是我的份內事。」

    

    「⋯⋯妳又和我計較這種事了。我把妳帶回家可不是因為希望有人給我燒飯啊,別老把自己當作是個受雇於人的下女。」

    

    「對不起⋯⋯」

    

    「啊,我不是在責備妳,是我說得不好,明明妳在為我們這個家著想⋯⋯對!妳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啊,只有妳才能把家裡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所以家裡事都歸妳管,妳說不好就不好,我都聽妳的。」

    

    「嘻嘻,如果我是女主人的話那先生又是誰?」

    

    「我當然就是男主人⋯⋯唔、這種說法有點奇怪⋯⋯」

    

    「不對嗎?」

    

    「這說得我們像夫婦一樣。」

    

    「嗯,的確呢,不過我們像不像夫婦又有什麼關係⋯⋯還是說,先生討厭這樣?」

    

    「怎會呢,但對妳多不好,要妳一個年輕的女孩和我這個老頭子配在一起,多浪費。」

    

    哪裡浪費,擺明是你嫌棄我只是個小孩子。但小孩子終有長大的一天,唯有等昐到那時,先生也許就會察覺到我的心意。丫頭望著先生被火光照亮的臉,沒再說話。

    

    


    

    四、

    

    

    大概已經習慣了在自己戀心作動面前依舊懵然不知的先生,丫頭已經變得能安靜地注視對方,熟練地假裝一切風平浪靜。

    

    不知不覺間,男學生已經寄了第四封信來到家裡來。一開始丫頭還是會一一讀信,然後抱住歉疚的心情把信收好,希望這會是最後一封。然而過了一段日子,下一封信又再出現了。歉疚終被嫌煩蓋過去,每當收到信時她總是皺眉頭。

    

    先生很奇怪事到如今居然都沒有從丫頭口中向自己提起過寄信人。起初當信寄到家裡時他以為三緘其口是因為女孩子的害羞,但距離第一封信都過去好幾個月,態度還是沒半點變化,便使他不得不對寄信人好奇。於是這一次先生在丫頭面前撿起了被始隨意扔到一角的信,讀起了信。

    

    對先生來說可能只是好奇,但對壓抑著戀心的丫頭來說,這無疑又一下子猛然的撩撥。丫頭聽著先生的嗓音讀出男學生的字句,瞬間把他們的形象重疊起來。記憶中所有男學生的畫面都被篡改成了先生的模樣,他是如何將跌倒的自己扶起,如何去拉她的手訴說愛意,錯覺一樣的畫面使她又再記起自己有多渴求著她的先生。

    

    她慌亂地捉住先生的手臂,阻止了那多餘的幻想繼續在腦中擴散。可這一次,她那被愛情焦躁的眼神就完完全全把她出賣了,先生終於從她的眼眸中讀出了那一直隱藏起的愛意。

    

    就如丫頭想像一樣,他驚訝得張著嘴說不出話來,無法理解當下的感受。視她為女兒也好,妹妹也好,大概從來沒想過丫頭會對自己流露出這種柔情目光吧。

    

    看著先生,丫頭只好繼續裝傻充愣,沒多說一句就離開了先生的視線。她不知道先生會怎麼想,可能是自己早已經假設過太多,現在反過來卻不急於從他身上尋得答案。

    

    在此之後,先生開始變得對丫頭的一舉一動都愈發在意,視線所及之處都總感受到他迷惑、好奇又混集了幾分哀愁的目光。很明顯,和這個在旅途上撿回來的女孩發展愛戀並不是先生的初衷,但接受了一個男人無微不至的愛情和照顧,又叫丫頭如何去封閉起自己的心,對萌芽的情絲視若無睹?丫頭始終視他為長輩、為敬愛的人,她也早猜到了先生的心情,那樣的話,她認為裝作若無其事就是替先生省去麻煩的辦法。

    

    這天,丫頭在給姐姐寄信的路上遇上了酒館老闆,她與老闆只是點頭之交,但他與先生相熟多年早已對這個丫頭熟悉得很,他熱情地向她打過招呼又多聊兩句,順便讓她帶了一瓶酒送給家裡的先生。

    

    「唉,你哥哥的酒量還真無人能及。幾年前和他大喝一場,我就吐得腸胃受罪,而他居然連臉也不紅一下,放下錢就一個人回家,喝下去的酒都不知道去哪了。」

    

    「奇怪,我記得那天哥哥明明醉得連路也走不直,是我一路把他扶回去寢室⋯⋯」

    

    「哈哈哈,那傢伙是在撒嬌吧!真是個不坦率的男人。兩兄妹相依為命,當大哥的不容易啊,他一直處處為妳著想,妳就多體諒他吧。」

    

    原來之前所說的「醉話」不旦不是借口,更是他撒嬌的小技兩。丫頭心中半是喜悅,又半是憂傷。她覺得她的先生簡直可愛極了,對他的喜愛已經一頭裁了進去,要減淡熱情恐怕為時已晚。可與此同時,丫頭也再次感受到先生有多麼的疼愛自己,這些年來有多麼的不容易。難道在他身上已經得到的還不夠多嗎?現在還想得到他的愛戀,自己真是個貪得無厭的人啊。

    

    回到家裡丫頭為先生斟酒,吃著煎餅聊天嘗試裝作和平時一樣自然。

    

    說起先生和酒的關係,雖不成癮,但他身上總時不時帶著淡薄的酒香,讓丫頭在親自用舌頭品嚐過酒味之前,鼻子就先習慣了這份香醇的氣味。先生總說自己喝酒是因為九州人的關係,半是開玩笑地說這是黑田武士的男兒氣概。

    

    丫頭從前就一直在旁為他斟酒,一邊聽著他講故鄉的歷史故事,故事源源不絕又講得栩栩如生,彷彿他用短短三十多年的人生就親身經歷過幾個世紀一樣學識淵博。話愈說得起勁酒就愈香,使丫頭看著杯中物不禁好奇沾上舌頭會是何等的味道,她問:

    

    「先生,我還不能喝酒嗎?」

    

    先生像是理所當然地微笑拒絕了,順手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杯,把酒送進了自己口中。

    

    「你還是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待。」

    

    丫頭低頭苦笑,沒望向先生的臉,又說:

    

    「今天把信寄出去之後遇上酒館老闆,他說這酒太濃烈不適合我,讓我下次去他的酒館,到時候請我喝點清淡的。」

    

    「他邀妳去喝酒?妳答應了嗎?」

    

    先生把身子傾前了幾分,皺起的眉頭顯得有些緊張。這反應把丫頭逗樂了,她語帶悅意回答:

    

    「我說我哥哥肯定不會同意,所以不能去。」

    

    「是嗎⋯⋯對呢,我是妳的哥哥⋯⋯」

    

    聽到丫頭的拒絕先生先是歡喜,可話到途中像是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最後露出了失落的神色,緩緩把酒杯靠近唇邊。

    

    身為暗戀者的丫頭一向把先生在自己心裡的形象美化得幾乎脫離現實,因為她愛慕他,他的一切都是完美無瑕。然而現在她正對他的含糊其辭感到厭煩,明知她的心意又不敢面對。一激動,幾乎又擠出了眼淚。

    

    「先生不止是我的哥哥。你是我最親近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就算你把我當成小孩子⋯⋯我也⋯⋯」

    

    我也是如此愛慕著你。未能說出口的一句只能化為一雙淚目,要是這句能坦承被他接受並給予回報該有多好呢。但現在還不是時機,先生根本未有了解到這份愛意要有多重,他只會狠心地拒絕。

    

    丫頭只好掛上勉強的笑容,想用笑話蒙混過去。她坐好身板,想伸手拿起酒瓶為先生添酒時卻被按住了手。

    

    四目相對,觸碰變成了帶有意圖的輕撫,先生默不作聲地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撫摸起丫頭的手。丫頭不禁仰後了身子,但見他的臉龐慢慢向自己逼近,低聲說:

    

    「妳也⋯⋯會怎樣?」

    

    不好了,如柔情細語的一句幾乎讓丫頭的心臟要跳出胸腔,頭腦要炸開來。那雙薄藤色的眼眸正緊緊把她瞪著,害她不由得別過臉。

    

    「我不想給先生添麻煩⋯⋯」

    

    這一句哪裡是句拒絕的話,先生一手圈住她的腰讓她倒在自己懷裡,然後扶起她的臉。

    

    先生的眼神是一種丫頭由未見過的目光,那種眼神毫不忌諱地打量著丫頭的身體,從唇邊到胸前,再到腰肢,再到雙腿。眼中似是目光散漫,彷彿看的不是衣服上的飾物而是布料底下的肉體。

    

    丫頭知道,那是一種在看女人的眼神。一切都太突如其來,心跳愈發加速,她根本不知道應如何反應。和自己四目相對的眼眸顯得心事重重,在他心中似乎有萬千的思緒不能言語,她讀不懂他的心思。

    

    他一直沒作聲,把面前的女人愈拉愈近,直至吻上了她的唇。

    

    和先生的親吻原來是多麼的溫柔。纏在腰上的臂彎強而有力,牢牢把她鎖在懷中,身貼身,肩並肩,兩顆心臟交換著快速躍動的節拍。

    

    初吻比想像中要得突然,要得激烈,更沒想到自己居然是被索求的一方。他引領著她纏綿,以身教授接吻的方式,兩唇間漏出曖昧的吐息像是在預告著更熱情的下一步。

    

    可是,這顯然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兩唇一旦放開先生才彷彿如夢方醒,眼中情慾退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的神色。他輕撫著依偎在懷中的丫頭,深深嘆息像是為那一瞬間的浪漫而後悔,又零零散散地吻著她的肩膀。

    

    討厭,先生討厭極了!丫頭過去一直努力壓抑著自己,可今天先生卻輕率地越過了兩人間的界線,越過了又馬上退縮,這下子叫丫頭該如何是好?難道是要在這一刻承認這只是一場自我陶醉的單戀嗎?心上人的吻只令丫頭難受無比,她咬緊唇緊閉上兩眼,靜待這一刻的流逝。

    

    「抱歉⋯⋯」

    

    夢醒的一刻來臨,先生在她耳邊低聲道歉,得到的回應只有懷中的人兒的悲戚的顫抖。又續說:

    

    「我不應該這樣做。」

    

    最後他放開了懷抱,留下了哭得悽涼的丫頭離開了房間。

    

    

    

    

    

    

    這個吻到底是意外還有意,先生的心思到底如何,這些問題都沒有得到解答。接下來的日子,兩人故意疏遠著對方,丫頭起初是因為生氣,之後就變成了委屈,最後就是想念她的先生了,想和他說說話,見見面罷了。心一軟下來,便戰戰兢兢捧著茶來到先生所在書房。

    

    先生正一邊做著翻譯的工作,一邊抽過一根又一根的煙。這是自那天以來第一次的親近,先生心裡暗暗對丫頭的出現又驚又喜,連忙把煙灰倒去,簡單交談幾句又繼續投入工作,任由丫頭留在書房作伴。

    

    丫頭心不在焉地翻著書,時不時抬眼偷眯向先生的側臉。雖然只不過是幾天沒好好見面,但總覺得已經很久沒見過先生這張臉,也許是因為從前就一直看得太多了,稍一離開便不禁想念。

    

    丫頭看著先生的臉已經看了十年。男人在成年後好一段時間裡都不會太看得出年齡的增長,十年過去,他還是像初見面時一樣英俊年輕,甚至不像之前所推測的三十多歲,倒像個二十多歲的年青人。時間在他的臉上根本沒留下半點痕跡。盡管先生把自己視如至親般疼愛但始終沒向她提起過自己家人的存在,彷彿這是兩人間的話題禁區,每次提起都總被帶走話題。先生小時候是怎樣的一個小孩?為什麼現在獨居在東京又從沒親戚拜訪過?他什麼時候從九州來到東京?太多太多的想要知道卻得不到答案。

    

    丫頭借故向先生撘話平常地談笑著,然後捉起他的手掌仔細地觀察掌上的皮膚和指甲,嘗試從觸感猜測他的年齡。

    

    「我的手怎樣了?」

    

    「先生,你到底幾歲了?」

    

    原先的笑容在先生臉上瞬間凝固,他馬上抽走了被握住的手沉默不語。

    

    先生果然是在隱瞞著什麼,到底是什麼呢,就連作為最親近的人都要隱瞞的事。我啊,原來根本沒有得到先生的信任。丫頭掛著苦笑,開口:

    

    「不好奇我為什麼這樣問嗎?因為先生總是太聰明知道得太多,又對我太好,什麼也告訴我。」

    

    「我沒妳想像得年輕。」

    

    「你哪知道我怎想?」

    

    「我的事與妳無關。」

    

    「連先生你的事也與我無關的話那誰才與我有關!」

    

    「要是不滿意的話妳隨時可以離開這房子。」

    

    這一句就如刀刃一樣刺痛了丫頭的心。實在太過分了,她不敢相信先生居然會如此冷漠的對待自己,她生氣得整個人發抖,馬上從鋪席上站起來離開了房間。氣沖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甚至沒注意到先生有沒有追上來,坐在梳妝鏡前咬牙切齒的生氣。氣著又差點落下眼淚來,她連忙用手帕擦去,她很討厭動輒就落涙的自己,一邊在心裡責備自己的脆弱又一邊忍受住心痛。

    

    對於先生的愛情,心裡的並不只是少女對戀情的思慕,他是她對一切愛情的憧憬,換句話說,她的感情世界裡除了這個人以外已經裝不下任何人了。可是這樣的單戀又何來好結果呢。

    

    戀愛真是個難題啊。

    

    剛才先生雖有說得過份的地方,但這幾天好不容易才說上話,她不希望就這樣吵架收場。

    

    待平復好心情,她偷偷拉開書房的門窺探一下裡面,見先生還在工作中便不入內打擾。轉頭走進了先生的寢室為他把床鋪鋪好,然後留在房間打算等他回來後再道歉。坐在床鋪旁邊都等得有點冷又犯睏了,可未見到先生一面又不捨得回去,最後她乾脆把自己的床鋪搬過來,並列在先生的旁邊。

    

    當她鑽進了自己的被窩裡躺下來才察覺,一個女孩子擅自睡進男人的房間這真是成何體統!可是現在退縮又心有不甘,她捉緊被子的一角,心裡正七上八下、猶豫不決之際,門外就傳來了先生的腳步聲。

    

    丫頭嚇得在床鋪中一動不動佯裝睡去,耳朵聽見先生在門口停頓了幾秒,然後更衣,睡進旁邊的床鋪。直到沒有動靜了她才悄悄張開眼,望著先生的後腦枕,似乎沒打算向自己撘話。

    

    雖不願承認心底有所期待,但對同房的女孩不抱絲毫興趣的態度的確讓丫頭有所失落。她只不過是想和他好好說話。

    

    「先生⋯⋯」

    

    她輕聲呼喚著枕邊人,然而對方卻視若無睹不為所動,於是她把手潛進了被子底下輕推他的背。

    

    依然沒反應。

    

    也許先生是生氣了,明知道那是他不想說的話還咄咄進逼,自己真不體諒他的心情啊。抵在他背上的手握住了衣服,被喜愛的人冷漠對待讓丫頭心裡既難過又委屈。她看著先生的背,把心一橫自己整個人鑽進去了他的被鋪。既然眼前人始終無動於衷,她便大膽地靠上前緊貼著他的背,側側頭靠在他身上,像個孩子、也像個女人般向他撒嬌。

    

    「對不起⋯⋯如果你不想說的話我以後都不會再提起,請你⋯⋯請你不要生氣。」

    

    這時候先生的身軀微微一震,緩慢的深呼吸像在抑制某種情緒。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就正因為不知道他的想法才叫她不安。

    

    「先生?」

    

    她所愛慕的先生絕不是這種情薄的人。可對於他的背影丫頭又措手無策

    ,她撫摸起他的手臂,戰戰兢兢地問:

    

    「不可以回過頭來看看我嗎?」

    

    聽到她這一句,先生總算把身轉過來同時又後退了幾分,和丫頭拉開了距離。

    

    兩人安靜地四目相對,先生若有所思在看著丫頭,面露難色。正當丫頭想開口說些什麼時先生便狼狽地從床鋪爬起身,口中只留下一句「抱歉」便離開房間,連丫頭的呼喚也不應聲。

    

    眼白白望著先生離去的背影丫頭整個人錯愕得反應不過來,她實在想不到他居然在冬天的夜晚裡寧願離開被窩也不願意待在自己身邊。

    

    「都怪我任性,所以先生才不喜歡我⋯⋯這個笨蛋⋯⋯」

    

    她沒去追出去,抱著懊惱像嬰兒一樣卷縮著身體,然後連頭也沒進了被窩中。

    

    如果先生到底是沒有喜歡上我,那天他怎麼會吻我呢?難道真的只是一時意亂情迷就隨意奪走我的初吻?丫頭縮在被窩中胡思亂想甚至差點下定決心以後不再理睬先生,不知不覺睡意就把她拖進了夢裡去。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正迷濛之際有一把溫柔的聲音傳到了耳邊,原先蓋過頭上的被子被揭開,她半睡半醒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親切的先生。

    

    「傻丫頭,這樣子睡覺不辛苦嗎?」

    

    是先生,先生回到身邊來了。睡得迷糊的丫頭收不住從心底湧上的歡喜,一把將眼前人牢牢地抱緊。

    

    這次先生沒將她推開也沒有後退,還躺進了她的床鋪任由她抱得高興,手掌一下一下掃起她的背,彷彿要安撫今晚一切的不愉快。

    

    丫頭大概是醒過來了,可是說話還是帶著濃濃睡意:

    

    「先生⋯⋯」

    

    「嗯?」

    

    「先生⋯⋯」

    

    「嗯,我在。」

    

    「你不要不理我嘛。」

    

    「嗯,我以後不會了。」

    

    「我也不會再惹你生氣,所以你不要走啊⋯⋯」

    

    「嗯。」

    

    「先生那天親過我,我很高興,但如果先生不喜歡的話那我就把這件事忘掉,就當那天的事沒有發生過,我還是你的好妹妹,你是我敬愛的先生⋯⋯所以先生,我⋯⋯我啊⋯⋯」

    

    「我們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先生對我的喜歡從來就不是戀愛的喜歡,只是我一廂情願,令你煩惱⋯⋯」

    

    丫頭把臉埋在先生的胸襟小聲哭泣,悽楚得如枯葉般一碰即碎。先生沒有接話,安靜地繼續撫掃她的背,時不時低頭親吻她的頭頂。這種表面功夫的安慰對丫頭來說也許是種嘲笑,因為在她眼中他只是在貫徹長輩的責任。看,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既不否認又不辯駁,擺明是想讓丫頭死心吧。

    

    啜泣聲在先生的安撫下慢慢減弱,最後變成了平穩的呼吸,依偎在心上人懷中的丫頭重新沉睡入夢。先生看著還未乾涸的淚痕劃過那張哀愁滿佈的臉,憐愛地用指尖為她擦去淚水,然後在她唇上偷偷印下一吻。

    

    

    

    當丫頭醒過來時窗外天色未見明亮的晨光,只有灰濛濛的積雲籠罩著街景,卻未下出雨來。原來的枕邊人不在身邊,就連並列在旁的床鋪也已經被收捨好。她呆坐在床鋪上回想起前一晚的事,心又變得沉重起來。家裡沒有半點人聲,先生似乎是出門了。

    

    大概先生心裡不好受不想待在家中,又或說,是不想見到我的臉吧。丫頭咬咬唇,拖著疲倦起床梳洗,來到廚房準備早飯時發現在碗筷上壓住了一條小紙條,才知道原來先生到海邊釣魚去了。

    

    這種天氣哪裡是釣魚的日子呢?不知先生有沒有帶傘?望見家裡的傘一把不缺,丫頭便簡單準備了些飯團和茶水,順便帶著兩把傘出門了。

    

    先生從以前就喜歡釣魚,這是因為他喜歡海,也總是住在沿海的關係吧?不過據丫頭觀察,他喜歡釣魚是因為這是消磨時間最好的方法。系上魚餌,撐好魚杆,然後等待,直到他所期待的事發生。

    

    「先生,我怕等一下會下雨,所以給你來送傘了。」

    

    「啊啊,妳來了呢,謝謝妳。」

    

    「今天收穫如何?」

    

    「不行,完全不行,連蝦毛也沒有上釣,看來今天真不是釣魚的日子。」

    

    「也許再等一下會有大魚呢,我來陪你等。」

    

    「不會悶嗎?」

    

    「怎會呢。」

    

    「也許到最後也不會釣得到魚啊。」

    

    「沒關係。」

    

    丫頭在一旁的大石上坐下,把從家裡帶來的飯團和茶水遞給先生。先生把魚杆撐在地上然後來到她身邊並肩而坐,拿起飯團吃了起來。

    

    兩人吃著飯團,不約而同地瞪著面前的魚杆,期盼著魚杆會在下一刻就會出現動靜。結果唐突的安靜變成了尷尬的沈默,兩人同時轉過頭望向對方,相視而笑。

    

    看到她的笑容,先生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他開口:

    

    「昨天對妳說了些過份的說話,對不起。」

    

    「不,是我太任性,對不起⋯⋯」

    

    「妳就不要道歉了,妳一點錯都沒有。我啊,知道妳的心意真的很高興,很感激。但⋯⋯」

    

    「先生你喜歡我嗎?」

    

    「我喜歡妳,可是⋯⋯」

    

    「我知道這點就足夠了。請你不要再說下去,那些說話我就算聽了也不會高興吧?」

    

    「我有些秘密不能對妳說,那是我不能接受妳的心意的原因。」

    

    「難道,你在故鄉已經結婚娶妻,但因為犯了事而不得不離鄉背井來到這裡?」

    

    「我沒娶妻。」

    

    「即是犯了事?」

    

    「也沒有,妳別瞎猜了,我不會告訴妳的。」

    

    「好吧,我說過不再過問你的事,我就不問。」

    

    「⋯⋯謝謝,妳真好。」

    

    「我什麼好?」

    

    「什麼都好,什麼都好。」

    

    丫頭的嬉皮笑臉勉強得讓先生一眼看穿,她垂下頭咬著飯團,沒再說話。

    

    最後那天始終沒釣上大魚,天也沒有落下雨來。

    

    

    


    

    五、

    

    

    儘管沒有問得背後的原因,但丫頭得到了先生鄭重而明確的拒絕,本來她的單戀應該到此為止,可奇怪的是,當「戀愛」這個話題不再出現在唇邊後兩人又重新回到從前的親密無間。作為拒絕者的先生甚至與他的說話背道而馳,時時溫柔而無微不至的對待丫頭,無論出於親情還是戀情也好,他的愛全是真心真意且毫不亞於戀愛的重量。

    

    他們陷入了尚未點破的戀愛。就連那一晚留在先生房間的床鋪也沒有被搬回原處,他們每天晚上小聲說著枕邊話再互道晚安。除了一直迴避著肌膚之親外,其餘的一切都與丫頭所想像的戀愛無異。

    

    她對這樣的關係雖未稱心滿意,但得到了心上人的愛意,每晚能安枕在他身邊心裡已經別無所求。她不再在意先生那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從未想到會有告白的一天。

    

    不知什麼契機,一天晚上先生忽然從背後將她擁抱,在耳邊告訴了她那個所謂的「原因」。「原因」比童話更像天方夜譚。她表面是相信了他的話,但實際上她在等待他會笑著說那些都是戲言,都是假的。

    

    一般來說,她是無條件信任她的先生,然而當一個朝夕相處十年之久的人忽然說其實他不是人類,而是妖魔鬼怪的一種,她相信任誰也覺得難以置信。

    

    「原來妳以為我在開玩笑啊⋯⋯嗯,也難怪,但我也不算是妖魔鬼怪啊,刀的付喪神算是⋯⋯唔,也許算是妖怪?」

    

    「是刀精。」

    

    「刀精這稱呼實在是⋯⋯不,隨妳喜歡,總之妳知道我不是普通人類就好。」

    

    「那麼,先生到底從何而來,為什麼來到這裡?」

    

    「⋯⋯就如我昨晚跟妳說的那樣,我是一把叫『壓切長谷部』的刀的付喪神,戰國時代從那個人手上下賜到黑田家。我在得到了黑田的善待,他們不但為我找回長谷部這個名字,也視我為黑田家的家寶,所以自從得到了這個付喪神的身體後我一直留在黑田的領土生活。這不老不死的身體不便以家臣身分在主公身邊效忠,但我也要盡我微薄之力在福岡這片土地上作出些許供獻,要是有一天戰亂再臨就以身軀去保衛主公的領土和百姓子民⋯⋯可是現在時代不一樣了,當年留下的政權不覆存在,福岡不再是黑田家的領土,家督也早就不是當初我所誓忠的人的血脈。我作為刀,是保家衛國的戰士,是武士之魂,就算是作為政治籌碼被下賜也好,這是我壓切長谷部的命運。然而作為像人一樣擁有自我的付喪神,我不知道我的命運何去何從。

    

    「所以我來到了東京,是這個地方改變了時代,改變了我的命運。我想看個究竟,看看將武士之魂打倒的到底是怎樣厲害的武器。結果我發現,原來這是不可逆走的歷史潮流。我是屬於舊時代的產物,對我來說當然是往日的好,但人類的未來是不斷改變而進步的,然後慢慢凝聚了對付貧疾和災難的力量。就像妳們女孩子也變得可以和男孩子一樣讀書寫字,憑著學識和才華去創造一個理想的未來。當年主公領導家臣管治領土,百姓的溫飽永遠是當權者第一的責任,如果這樣的未來可以繼續保護我們的百姓,就算作為刀的我再無用武之地也心甘情願。這就是我從福岡來到東京的經過⋯⋯抱歉,囉囉唆唆的說了一堆。」

    

    丫頭聽得熱淚盈眶,心中感慨先生真是個情深之人。她相信了先生不是人類,也相信他不只是刀的付喪神。在他身上,一定是漫長的歲月中匯聚了人們的期盼和愛情,而讓他成為了黑田家、成為了福岡這片土地的守護神。

    

    她靠上前將先生擁入懷中,像母親擁抱孩子一樣充滿溫柔與愛意地撫摸他的背。她對付喪神說:

    

    「無論是黑田家的大人們還是福岡的老百姓都一定會感謝你,感謝你給予了他們最大的祝福。」

    

    被擁抱的付喪神低頭縮在她的懷裡,久久沒有抬頭來。他的身軀微微的顫抖,將丫頭緊緊回抱住,側頭對她耳語:

    

    「然後,我在這個時代遇見了妳,遇見了如此溫柔的妳⋯⋯然而我無法給予妳平常人的幸福,我不能把妳拖累。」

    

    「我明白先生的苦心了,請不要說下去。」

    

    兩人就如即將離別緊緊相擁,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下來。

    

    

    

    

    

    丫頭很感激先生的坦白,也再次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愛情要有多重。但想想,先生為什麼會忽然願意告訴她這個秘密呢?她反覆思量,今天終於得出了答應。

    

    那個一直給丫頭寫情書的男學生,今天帶著先生的允許來到她面前向她求婚了。

    

    丫頭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面,但她相信先生準許了另一個男人將她帶走是真的。

    

    他忽然願意坦白一切就是為了說服她離開。口中說著的「平常人的幸福」原來是這個意思嗎?幸福就是離開心上人的身邊嗎?丫頭一想到這點便心痛得幾乎無法忍受,甚至痛恨起先生的善良,痛恨他不將深愛的女人直接據為己有。

    

    她確實地明白先生的用心良苦,也是覺得累了,沒力氣再苦苦追求先生,就當是實現先生的願望,她答應了男學生的求婚。

    

    如果這真的是先生所希望的結局的話,她就當此情有緣無份。然而可笑的是,當先生知道她答應了男學生的求婚後莫說半點高興的神色,還一臉愁雲慘霧將丫頭抱緊入懷,默不作聲。

    

    這下子她便搞不懂了,她不懂先生為何會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明明是她在忍受離別之苦,明明是他的願望得到成全,既然雙方都是痛苦又何必為尋求所謂平常的幸福呢。

    

    「我啊,無論如何也會愛著先生。」

    

    來挽留我吧,海枯石爛,滄海桑田,都把我留在你的身邊吧。

    

    「是無論如何喔。」

    

    丫頭依偎在先生的懷裡,久久沒有得到挽留的說話。只見先生的眼眶充滿了淚水猶如無言的道別,害得她幾乎想要痛哭流淚。她已經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去接受他的親近,現在她是別人的未婚妻,而他只是個負心的人,於是她推開了他的懷抱,把原來並列的床鋪搬回自己的房間,然後拉上門。

    

    說她恨她的先生似乎說得太過,可若要她再次可憐兮兮地求他讓自己留下來又過不了尊嚴的一關。在今天之前,她不知道自己原來會在先生面前放不下尊嚴。

    

    先生是她的恩人、長輩,順從他的意見本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在愛情面前,先生只是一個不坦率、讓她一再受傷的男人。

    

    她認為,要是一個男人真的鐵了心不希望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也許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勞。但是,那不是別個男人,那是她的先生,是一位情深的付喪神先生。

    

    晚上,她翻出一套薄藤色的衣裳穿上身上,那是去年先生為她挑選的生日禮物。她一直很愛惜這套衣裳不捨得隨意穿上,因為每當穿起,先生都會讚嘆她的美麗然後沾沾自喜地說自己身邊能有這樣的一位美人是多大的福氣,聽著這樣誇張的讚美總讓她害羞得臉要紅起來。要是現在穿著這身去到先生面前,他又會否改變心意,不讓她出嫁呢。

    

    大概是心有靈犀,這時候她察覺到先生來到她的門前,她往紙門的方向瞅了一眼,原來門沒關好而漏了一道縫隙,他就站在門前不動聲色地往房內窺探。丫頭輕輕苦笑,故意走到能讓他窺探清楚的位置展示著身上的衣裳。

    

    門外的人依舊沒有動靜。

    

    她開始脫下衣服。鬆開腰帶,把一層層的衣裳除下,裸露出雙腿和手臂,直至剩下一件僅僅掩蓋身板的單薄胸衣。她望向門縫,笑問:

    

    「先生,不進來嗎?」

    

    她在用身體引誘著他。其實她不願意這樣做,因為在她認知裡這是不知羞恥的事。她看不起自己,然而在面臨崩塌的愛情面前卻是別無他法。

    

    「先生⋯⋯」

    

    她再次呼喚他。愛情最終蓋過委屈和恥辱,鼻子一酸,悔恨的淚水便落下來了。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棄這段心意相通的愛情。

    

    先生敵不過她的眼淚,終於拉開門來到面前,將淚人兒緊抱入懷。

    

    「都已經答應了別人的求婚,為什麼還要來誘惑我?」

    

    「先生不也一樣嗎?明明決定將我嫁出去,為什麼現在才來捨不得呢?」

    

    先生沒回答,捧起她的臉溫柔地吻走淚水,淚水乾了,他就吻向她的耳根,吻向她的頸窩,手掌伸到布料底下撫摸起那不曾觸碰過的肌膚,毫不掩飾地對肉體的渴求。終於,他再次吻上了她的唇,然後把她帶到床鋪上纏綿,親吻起她的身體。

    

    「傻丫頭⋯⋯妳就永遠當我的傻丫頭好不好?」

    

    「我不傻,而且我已經不是個丫頭了。」

    

    「我知道妳會是個好女人,可是妳在我眼中始終是個傻丫頭。」

    

    「可是你看我,是在看女人的眼神。」

    

    「⋯⋯嗯。」

    

    「把我變成你的女人吧。」

    

    「傻丫頭⋯⋯明天,悔婚吧。我不能讓妳嫁給別的男人。」

    

    「嗯⋯⋯」

    

    「然後我們結婚,以後以夫婦的身分生活。」

    

    丫頭終於如願以償得到了先生的愛情和未來,溫柔地與他親吻結合。在先生眼中,丫頭放棄和平常人組織家庭,而選擇了自己是很傻的一個決定。他一直覺得這個自小父母雙亡的姑娘可憐,所以更希望她的將來能彌補缺陷。他不認為自己能為她帶來這樣的幸福所以一再想要將她推開,然而現在他看著睡在自己懷中的丫頭,從前的迷惘都一掃而空,心中都被她的溫柔填滿。

    

    他突然想到有些說話要對她說,於是他輕輕把她喚醒:

    

    「京子,京子。」

    

    「唔⋯⋯國重先生,怎麼了?」

    

    「我從未沒想過我會成為一個人的丈夫,也沒有學習過要怎麼做才能盡丈夫的責任,如果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請妳一定要告訴我,因為我很遲鈍。」

    

    「嘻嘻,怎麼會有人說自己遲鈍的?」

    

    「妳以前就說過我遲鈍,說有人喜歡我都不知道,結果過了那麼久我才發現妳的心意,要我怎能不承認自己遲鈍呢。」

    

    「你對我已經足夠好了,像往日一樣就好⋯⋯而且我也一樣,做得不好的地方請一定要告訴我。」

    

    「那我現在可以說一點嗎?」

    

    「⋯⋯請說。」

    

    「我以後不再是妳的恩人、長輩,而是一心一意愛護妳的丈夫,請妳盡情的對我撒嬌、對我耍任性,不可以再將苦惱收在心裡,我都會替妳分擔。」

    

    「付喪神先生,你是把我當成主人嗎?」

    

    「不可以嗎?妳將一切都交托給我了,我給妳的回報再多也不夠。」

    

    「那麼,我希望我這輩子都能被你深愛。」

    

    「當然,妳是我唯一的愛人。」

    

    「先說好,將來不可以嫌棄我人老珠黃,不再年輕就拋棄我。」

    

    「我絕不可能拋棄妳。」

    

    「然後我也會愛你一輩子,希望你會記得在這個時代裡,曾經有過我這樣的一個傻丫頭深愛著你。」

    

    先生沒再接話,將她抱緊。

    

    

    

    



    Fin.

    

    

    

    

    

    先生和丫頭都很對不起男學生。故事後期的原創角色大抵命運多舛,所以男學生不會再出場,在這裡交代關於男學生以後的命運。

    

    男學生從大學畢業後當上了某県的高級官員,他聰明能幹,然而為人正直的他不願參與鬥爭,在風浪中雖保得住官位但難有上升空間。而也因為身體原因一生未有踏上戰場,娶得良妻,家庭和睦。他此生沒再與丫頭見面,但偶然想起她,他始終祝福著他那心儀的姑娘能過得幸福。

    






後記


寫完之後覺得,自己畢竟是個女人,單純寫愛情的時候比起慣用的男性視角,始終是女性視角更加由衷動情啊。(感覺自己和先生真切地談了一次戀愛x)

和第三章的先生視角相比,先生對愛情的關注點是色慾和責任,而且丫頭就只有情一個字。因為她年輕天真,為情不顧一切對現在的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也是任性,不像先生的考慮盡是為她著想,她還是像小孩子一樣忠於自己的慾望。不過養成她這種個性都是因為這十年間先生對她的溺愛而開始變成有持無恐,然而溫柔始終是她的本質,待她再長些年歲一定會變得更能體諒先生的心情。所以先生現在對她雖有情,但看她確實是個傻丫頭,她現在的嬌嗲對他來說還是喜歡的,他作為男人和年長者都非常願意繼續溺愛她。等丫頭變得成熟了,這種對待孩子般的溺愛就能變成男女間真正的戀愛吧?



因為馬上要畢業的關係三次元混亂得難以言喻,雖然大概沒被期待但我盡量爭取季更的更新速度。



謝謝你看了我這自嗨地寫下的故事,可以的話請告訴我感想。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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